题记  这段绵延半个世纪的爱恋,就在脚下的黑土地上。虽然是马年,但并非天马行空的胡说,之所以把它演绎成小说,因为当事人都还健在。

  那是一支玲珑剔透的雪里红。五枚红莹莹亮闪闪的小珍珠,挂在她心头,快五十年了,她本想,年久月深,光阴淡薄,他的形影也会烟消云散,小珍珠会黯然失色。没想到,返城——就业——教师——厂长——结婚生子——带大孙女,直到退休赋闲,那支雪里红越加鲜艳,越加炽热,以至发烫,时常叫她寝食难安。

  她下定决心,去那座山,回那个村,找那支雪里红。

  终于,杭州知青返乡的行程开启,列车终于到了北大荒那个边塞小城,她的花季青春的绽放地。

  第二天,她坐上长途客车,足足一个上午,到了那个她与天斗与地斗的小山村,她睁大眼睛,神情紧张。

  村路不再是泥土,筑上了水泥;房子,不再一水低矮的木揢楞,变成了一水红砖红瓦。她找到了学校,还在老地方,泥土的校院,变成平整宽阔的沥淸大操场,几间木揢楞教室,变成一长趟砖瓦二层楼,亮眼地气派。

  她在二楼找到教师办公室,询问廉山老师在哪,年轻的男女教师你看我,我看你,全是摇头。她又找到校长室,自报家门;“我叫靳希丽……”

  老校长听说她是杭青,并且在这里任过教,非常热情,沏茶,让座。至于廉山老师,他也不认识;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倒是听说,他是这个学校唯一一个全县优秀小学教师,被调到县里哪个学校去了,现在估计也早退休了。

  山村和学校,今非昔比,完全没有了原来的模样,当年想也不敢想。

  她非常失落,但还是满怀惊奇地打量起这个脱胎换骨的小山村。这里,应该有她一份功劳,她想,这个她青春起步的拼搏地。

  这里有让她恋情萌动,甜爽莹润的雪里红。

  突然,她两眼放光,热流涌身,三步两步奔了过去,两手抚摸着一棵苍老斑驳的大榆树,它,还在这里,廉奶奶的院门前;它还是那样枝繁叶茂,只是又粗大了一圈儿,粗纹褶皱更深更暗了。她不止一次吃过它的榆树钱,甜丝丝,粘津津;廉奶奶弯着腰,气喘吁吁地给她熬榆钱苞米糊粥,柔柔的,花一样的清香,她在杭州可没吃过。

  刚一落户,她就被分派在廉奶奶家,一年,两年,山村饭桌上顿顿都是苞米𥻗稀粥、苞米面大饼子、咸菜疙瘩、黄豆大酱。廉奶奶嘱咐廉爷爷,收工回来,順路去山边采点儿野菜,给孩子调剂调剂口味儿。

  廉奶奶说的孩子,就是这个杭州小姑娘。老两口无儿无女,一见了这秀气的闺女就喜欢得了不得,再加上张口奶奶,闭口爷爷,再加上细高个,细眉眼,细皮嫩肉,活活爱死个人。平时,咸萝卜瓜子生吃,农村人不讲究,也讲究不起,城里如花似玉的大闺女,怕是吃不来生的,廉奶奶把它切成丝,炒熟了吃。

  她有幸被选中,成了村小学的教师。但她不能在村小学课堂里上课,这里一个萝卜一个坑,她得翻山越岭去后山屯,教复式班,那里九户人家,八个学生,四个年级,她得背四门课。最难的是山路,上坡,是齐胸的灌木丛;山上,是高大的桦树林;下坡,是草木横生的乱石沟。一条贯穿前后的小路,蜿蜒狭隘,阴森森,胆突突。

  廉爷爷深知这条路“大畜牲不来,小野物常有,不用怕,头一次走,我给你带路”廉爷爷说,递给他一条防身棍,自己拿了另一条。她接过棍子,满心为难,满脸羞愧,这要叫贫下中农看见,还不得笑话死了:娇生惯养的小资产阶级啊。廉奶奶看出了门道:

  “你个呆老头子,她个大姑娘,你叫她演孙猴子啊,棍子不能不拿,你先给她拿着,进山再给她,快到后山屯时,找个地方把棍子藏起来,前山也找个藏棍的地方,这不就行了吗。”还别说,这个法儿还真管用,她用这棍子吓跑了几次野物,不知是狼,还是狐狸。当时她举棍吆喝,过后泪眼模糊,差一点儿就瘫倒在地。她几次想辞掉这份差事,可是这样,接受再教育能合格吗?何况,别人想干还抢不上呢;更何况,只要她降服这雪山草地,试用过关,她将成为正式人民教师,那可是她的夙愿,她就不用再挣工分了,到手的将是人民币。

  夏天,一去一回,天光大亮,冬天就不行了,起大早贪大黑,要是遇上风雪烟炮,简直就是要命。终于有一回,她顶着烟炮,回到家,发高烧了。廉奶奶心疼了,给她熬了姜汤大葱水,喝了,一个时辰,不管用;又用六十度老白干搓身,好了一小会儿,又烧上来了,嘴里说胡话:“滚开滚开!”“打你打你!”廉奶奶害怕了,是不是中邪了?廉爷爷去找大队卫生员,药早断档了。半夜三更,风雪呼啸,鬼哭狼嚎,没办法,廉奶奶说,“八成是中邪了,冲撞脏物(鬼魅)了。”连夜叫廉爷爷请来“大神”先生,烧香焚纸,在头上晃照妖灯,在脚下挥驱鬼剑。结果,病没好,人还昏迷了,廉奶奶一摸她脑门,天哪,火炭一样。

  廉爷爷连夜敲开本家姪子廉山的门,叫他赶快去公社卫生所买药,救命要紧!

  公社卫生所,相距五十里,大雪封路,烟炮轰天。一步一个雪窟窿,真个是爬雪山,滚草;,第二天傍黑,风歇雪停,廉山连滚带爬地倒在大门口,廉爷爷一会儿出门望一次,终于望见了瘫倒在门前的姪子,狗皮帽子冻成了冰,脸周围是一圈大冰坨子,试试鼻孔,有口气。找来邻居,把他抬到了屋里。

  药到病除,靳希丽退了烧。

  廉山喝了廉奶奶的姜汤大葱水,喝了𥻗子粥,恢复了原气,回家了,得背课,他是五年级班主任。

  “孩子,你是连冻带吓吧,是不是看见不干净的东西了(鬼魅)?”廉奶奶问。

  “我看见一只动物,站在路上望着我,两眼绿得瘆人。”

  “哦哦,我说嘛,不是连冻带吓,不能发高烧,亏得手里有根棍子,要不,就悬了。”

  第二天,她拖着病体,心急火燎,上路了,“孩子们会盼我的。”

  放学了,回家,蹚着雪,爬山路,提心吊胆。前面又出现一个黑影,她振起精神,举起棍子,大声吆喝,黑影到了近前:

  “别怕,我是廉山,我来接你。”

  她险些瘫倒,他扶住她。

  此后下午,打发孩子放了学,廉山就急匆匆往山路上赶。

  廉奶奶满心欢喜,真不错,般大般小,体性又都好,又都是先生,这就是老天有眼,命里注定啊。

  这一天,山路上接着了她,她喜笑颜开,从兜里掏出什么东西,握在手里:

  “你猜,我手里是什么?”

  他看着她的小嫩手,愣了半天:“猜……猜不着。”

  “使劲儿猜啊。”她甜笑。

  “是……是钢镚吧……”

  “不对,再猜。”

  他笨嘴笨舌:“猜……猜不着,我笨。”

  她伸开手,五个红色的小珍珠,䄌在五枚细柄上,五枚细柄长在一个果蒂上,小巧玲珑,像极了工艺品。

  “雪里红——山丁子啊。”他   笑了。

  “下课时,一个女孩从后面给我插在头上,太可爱了。”

  “从这里往西,翻过两个山头,背坡上有一片山丁子树,冬天不落果”

  “好吃吗?”她故意问。

  “好吃,非常好吃,酸甜,面软。”

  一天,晚饭后,他拿了一包东西,径直走进廉奶奶东屋,递给她,她打开,一包晶莹剔透的雪里红。她欣喜若狂:“你采的?”

  他点点头。

  “翻山越岭爬雪窝子,太危险了,再可别去了。”她捧了一捧,送到西屋,给廉奶奶廉爷爷。

  回到东屋,才看到他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心里一惊:

  “手怎么了?”

  “破了点儿皮。”

  她上前,拿起他的手,仔细看,隐约的血迹,透过了纱布,他伤得不轻,她眼神忧伤,挨着他,坐在炕沿上,她知道,是为了她。

  他抓了几颗放在她手里:“怎么不吃啊。”

  她低着头,摆弄着山丁子,低声说:“你吃。”

  他没吃,她拿了一颗,贴上他的嘴唇……他不知所措……红珍珠掉到了地上……

  屋子太静了,她似乎期待着什么,始终没有什么,他就那么膀挨膀坐着;偶尔,有小老鼠悉悉嗦嗦……廉奶奶也睡不着,她期待着,期待姑娘今夜就成廉家儿媳妇,那可谢天谢地……

  他走了,她趴炕上哭了,肩膀抽动不已。第二年,她走了。再也没回来。

  就业,结婚……退休赋闲,那支雪里红始终折磨着她:思念,还是思念,无穷无尽的思念……年纪越大,它越鲜红,越想摆脱它,它越顽固地闪烁。

  她泪眼模糊,靠着老榆树,廉奶奶要是活着,应该一百一十多了。她把脖子上的红纱巾,缠在苍老的树干上,走进廉家大门,这家已经不姓廉了。

  登上返程的列车,西湖,还是那么平静,心头,还是那么沉重。

  她的下乡闺蜜王晶说:“你没到县教育局去问问吗?”

  “我倒是想了,村里校长说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我就没去。”

  “傻瓜,拿几盒龙井茶,求他们查查档案哪。”

  “哎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啊,我这个浆糊脑袋。”

  她又坐上返乡的列车,档案顺利查出,廉山老师提干了,脱离了教师队伍,不知去向,她走了几条大街,希望邂逅他。

  泪眼朦胧,悻悻而归。

  突然的一天,王晶打来电话:“找到了,找到了,廉山的电话有了,我们陪一位旅游的朋友吃饭,他问谁认识靳希丽,说他的朋友廉山找她,我把你的号码告诉他了,也把廉山号码给你要来了。”

  柳暗花明,喜从天降!

  她第三次登上北去的列车。

  他们在公园里相见。她坐在长椅上。天,下着小雨,她远远就认出他,向他走去。远处雷声滚滚,雨,大了。两个人的脸上,不知雨水还是泪水,他拉住她的手,又一次膀挨膀坐着了。她缓缓抓起他的右手,透过雨丝仔细看,伤痕依稀;突然,她抓住他的肩膀,摇晃着:

  “当初为什么,为什么那么傻……你你……你为什么那么傻啊,呜呜呜……”

  他叹了口气。

  远处,雷声沉闷。

  她抱紧他右胳膊,低低地,有气无力地:

  “你你……你害了我一生……你呀……呜呜呜……”用力抱着他的胳膊。

  雨,更大了。

  跋语:一段历史黯然失色,一段爱恋流光溢彩。三次寻找及雨中相会,实有其事。

  作者简介

刘悦春老师

  黑龙江省虎林市乡土作者。发表过小说、童话、诗歌、散文、文艺论文、格律诗、歌词。诗歌获过全国民间文艺“颐和园杯”一等奖,相声和歌词获过黑龙江文联赛事创作二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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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绿色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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