敞泉村,村北山坡上,有一摊碎青石,大小石缝里,冒着水泡,舒缓地流成小溪,在山下汇成一湾清潭。村子因此得名。
夏老太太,常常两肘趴在后窗台上,歇歇腰,抬眼看着那湾泉,清灵灵,高亮亮,她喜欢这湾泉,说它敞亮,没有小心眼儿。
夏老太年轻时也清灵灵,苹果红的圆脸,天生笑模样。现在腰驮了,腿也弯了,气也短了。但是依然讲究个了利索,只要不下地,头发必须利索,衣裳必须整状,往那一站,利利索索,敞敞亮亮;家里必须收拾得规规矩矩;扫地扫帚用完了,必须挂起来,酱碗边沿必须干干净净。她评定别家新媳妇,首先看酱碗,然后看锅沿,碗沿挂满酱,锅沿有垢痕,人也不会敞亮到哪去。她深信。
夏老太整年房前房后,屋里屋外,紧忙活。两个人的饭菜,她翻着花样调剂,碟是碟,碗是碗,从不糊弄;鸡鸭猪狗猫,门前大菜园,不糊弄。黄瓜豆角,茄子辣椒,还有洋菇茑、香瓜……县城里的儿子女儿家,都讲就绿色。她的菜,都是她一手摆弄的,上的全是鸡鸭猪粪;种子育苗,茄子打叶,西红柿打叉,把趴垄沟的黄瓜豆角秧子扶上架,这些细活,不用老头沾手,东障子边一趟苏子,她浇泉水,追鸡肥,大叶子扑楞楞的。城里孩子都爱吃她做的粘耗子,她和好粘米面,烀好小豆馅,摘来苏子叶,粘皮包豆馅,苏叶包粘皮,一出锅,绿色小耗子苏香扑鼻。
就这么一年又一年。
园子南边高架上,大叶子下挂着小丫丫葫芦,那是给孙子外孙女种的玩艺,他俩就喜爱这些葫芦娃,孙子还要在上面烫画,别说,烫得还真蹊巧。
园子西侧,是鸡舍鸭栏,活蹦乱跳;鸡舍前面是猪圈,每年都养一头大肥猪,她一手喂。左手拄着拐棍,右手拎着食桶,把猪食倒进槽子里——冬天,猪食还得在火炉上加热——喂上食,还陪伴一会儿,一边用力直直腰——她的腰老是疼,一年比一年重,孩子不少买药来,不大管用——一边和猪说说话,这是一辈子的习惯了:
“吃吧,吃得饱饱的,长得胖胖的,吃完了,遛达遛达,别急着进窝睡觉,你个懒虫。
“看看你吧,离了邋遢,把草都扑登到窝外去了,垫着草,软软和和,不好吗。”
“哎呀,要当新郎官了,大冠子都红透了。哟哟哟,你的小脸蛋也红透了,该作新娘子了,都到了扎群(交配)的时候喽,扎吧,扎吧,我等着抱小鸡崽哪。”夏老太太喂鸡鸭时,也要说上一阵子。
夏老太太“抱鸡崽”,可是绝活,从她妈那学来的,就是人工手孵,三十多个蛋,裹在小棉被里,放在炕上,翻蛋,试温,散气,有条不紊,他的手,就是灵敏的温度计;一招失误,满盘砸锅。因此她很经心,很耐烦,白天晚上定时操作。
一窝小绒球满炕跑的时候,她浑身上下都舒坦,美美的,满脸都是笑:
“白里黑里,总算没白操心哪,哎哟,我的腰也更疼了,你们活蹦乱跳,我就没白疼啊……这个家啊,总得有小崽子活蹦乱跳才乐呵啊……”她为这份功徳而满足。
她拿来一碗小米,用手捏着,撒在一张纸上:“吃吧吃吧,这都是我特意烀熟的,软软和和,好消化着呢。我孙子外孙女,放假回来,都给我买软和的香肠,软和的糕点,软和的糖块,俺老两口子牙都不行了。他们在外面念书,放了假才能回来,他们来了,就和你们来了一样,我这个家呀,才像个家,屋里屋外都乐呵起来了。可就是,他俩一年才回来两趟。
“哎——我那老头子,就爱在外面忙活,就知道闷头干活,不是被这家求去做门窗,就是被那家请去苫仓房……收拾地,采蘑菇,打松籽,打鱼摸虾,摘哈塘果——哈塘果可是好东西,一包浆儿,到嘴里就化了,那个清香,那个甜哪,任什么果木,也比不上咱西甸子里的哈糖果。等叫老头子再去采点儿,给你们尝尝鲜——今个,他下南河了,捞点儿小鱼小虾,烀烂糊了,给你们开开荤……”
夏老汉是个闲不住的人。个头不高,细瘦巴拉,一辈子没胖过;生性不爱说话。夏老太太爱说爱笑,老想和老头子多唠唠,两个人过日子,临秋末晚了,不唠唠嗑,还有啥意思。常常,老太太起个话头,半天,他才接上一句,再引话头,半天,再接一句。老太太又气又急:
“你个木头疙瘩,舌头就不会打弯儿吗,你说句话,就能变成金疙瘩吗?掉地上,就能被人捡去呀?”
晚上,时常得夏老汉给她按腰,捶背。
村外那一亩三分地,夏老汉种着苞米,小豆,还有绿豆。苞米以啃青为主,孩子们吃不够;小豆,给孩子包豆包;绿豆,给外孙女生豆丫,她爱吃绿豆丫,炒,拌,说是减肥。
咸鸭蛋,鲜鸡蛋,烀好的青苞米,山上的蘑菇,甸子里哈塘果,河里的鱼,园子里的豆角黄瓜、洋菇茑香瓜,烀好的小豆馅,生好的绿豆丫……大包小包,左一趟右一趟,搭胸前,驮后背,都是夏老汉往城里送。
一年又一年。
夏老汉心灵手巧,木工、瓦工,铁匠,苫匠,劁猪,采山,下河,什么都会,什么都干,什么都有求必应,村了人都夸他。
两年前,他架起小碳炉,烧红铁块,打了一把小扒锄;又找来一张狗皮,做了一副护膝,夏老太垫着护膝,拿着小扒锄,爬地垄沟,收拾她的菜。腰不能弯了,弯一会儿就疼得直不起来,儿子和女儿送她去了一次外地大医院,她宁死不手术,医生只好给她开汤药,拿膏药。
“回家治吧,慢慢养,不能干农活,按时吃药。”医生嘱咐。
园子里的活,她还是不撒手,也不听老头劝,非要在地垄沟里爬着干,膝盖都磨破了。老头不得不烧红小碳炉。
小鸡崽半大了,露出了小冠子,长出了小尾巴,赶到房后路边草地上,自己捉虫子,喝敞泉水。夏老太在屋里,趴窗台上看着,身旁立了一根长竹杆,那是吓唬野猫的,小心猫抽冷子叼小鸡。
忽然,路边大柳树上,掉下一只光腚小鸟崽,扑拉着,一只大野猫匍匐着,向小鸟逼近,夏老太大惊失色,又是喊叫,又是挥竹杆,野猫跑了。她拄棍绕到房后,捡起鸟崽,看看树上的鸟巢,躬着腰,又绕回房前,喊来邻家八岁的小锁子,叫他爬树把小鸟放回窝里。小锁子接过鸟崽,得意地笑着:
“呀,还活的哪,正好我家小猫没肉吃。”转身就走。夏老太急忙叫住:
“哎呀,哎呀,锁子啊,不能丧良心哪,活生生一个小鸟崽儿就喂猫了?它可是和你一样啊,活生生一条小命啊!”
“那——那——那我会上树,它怎么不会?”
“你小时候会上树吗?粑巴都拉在褯子里,我回家撕了两件旧衣裳,做了几块大褯子,你才有了换洗的;你妈不把你搂在被窝里,你能活到现在吗?小鸟没妈搂,能活吗?”
“行——行了,我上树还不行吗。”
下了树,夏老太和颜悦色:
“别着急,等过年杀猪的时候,我割一块肉,给你喂小猫。”
“那——那——我想起来了,哼,你家去年杀猪,光叫我爹我妈,不叫我,我就不会吃肉哇?”
“呵呵呵,我的妈呀,小兔崽子,还揣着黑账本哪——长大喽——懂人味喽——”夏老太咯咯笑。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进了腊月,过了小年,夏家的大节气到了——肥猪出圈,烀肉,灌血肠,炖杀猪菜。儿子一家,姑娘一家,远亲近邻,要好的村民,村委会干部,当然,还有小锁子。
夏老太最盼的是貌堂堂,秀灵灵的孙子外孙女,他们都大学放假了。
头天傍黑,最后一次喂上猪,扶着圈杆,她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
“哎——我难受啊,你知道吗?一年了,我没给你气受,没打你一棍子,还是总觉得对不起……明天……明天……哎——老祖宗留下的规矩呀,谁也没办法啊……
“我的那一天,恐怕也不远了,腰,越来越不行了,晚上睡觉,心跳得乱七八糟,有时候,梦里啥都明白,就是醒不过来,一个黑影使劲拽我,我使劲喊叫,心嘣嘣跳……你都听到了吗——我说的?”
满满当当三大桌,夏老太太坐在孙子、外孙女中间,吃了一片外孙女夹来的血肠,还非要喂到她嘴里,她心里美滋滋的;孙子给她夹来一大片五花肉,她咬了一口,放到眼下的小碟子里,吃不动喽。
不一会儿,屋里开始热闹了,啤酒白酒,吆五喝六。夏老太给老头使了个眼色,来到厨房大桌子前,她捂着胸口,指挥着,老头操刀,把一扇猪卸成几大块,堆成两堆,好肉孬肉均分,儿子女儿各一堆。又叫他切了一刀血脖肉,老头问给谁,她说给小锁子喂猫。
分配停当,夏老太说:“你上桌吧,别叫他们找咱,我去小屋躺躺,一会儿就过去。”
干等也不见她回来,老头悄悄离开桌子,来到小屋,老太太斜依在被窝卷上,闭着眼,大口大口喘气。
“怎么,不愉贴了吗?”他爬上炕,给她按腰、捶背。“我去叫孩子吧,送你去医院吧。”
“别……别麻烦他们,别……别搅了这个日子,给……给我丹参片吧,炕稍……盒子里。”
老头喂了药,抓住她的手,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我说呀,”她叹了口气,嗫嚅着“该到头了,九十九,九十七……”她说不下去了。
“外面,咱没丧过良心,家里,咱没亏待过,到头就到头吧……”她默默流着泪。
“咱——敞亮。”他说。
“敞——亮。”她说。
“我呀,我就担心……,”她有气无力,“我走了,你可怎么过?”她哽咽起来,“你去女儿家吧,他家有个小后屋,女婿体性也好。”
她流泪,他也流泪。
“我哪也不去,”他很坚决“不给他们添麻烦,哪一天动弹不了啦,还得人家接屎接尿。咱敞亮了一辈子,临秋末晚了,就不敞亮了?我早预备好了,后山有棵歪脖大柳树,我绳子预备好了,脚凳子也预备好了……人,早晚得有那么一天。”
去年夏天,无缘无故,忽鲁巴子,他做了个高腿四脚凳,老太太纳闷,这么高的凳子,谁能坐上去啊。
老太太突然紧紧抓住他的手,呜咽着:“你千万不能,千万不能啊……啊啊……”
她歇了歇,歇了好长时间,气儿顺溜了,轻轻说:
“你,你……你要好好活着……”她用力笑了笑,“这辈子,你,今个,你,总算多说话了……呜呜呜……”
她把头,靠在他怀里。
作者简介

刘悦春老师
黑龙江省虎林市乡土作者。发表过小说、童话、诗歌、散文、文艺论文、格律诗、歌词。诗歌获过全国民间文艺“颐和园杯”一等奖,相声和歌词获过黑龙江文联赛事创作二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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