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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弦两江师生缘

热度0票  时间:2018年6月22日 11:18
         
         二弦两江师生
宫商角徴齐鸣奏 鼓瑟琴箫共欢庆——闵惠芬



国家一级演员、著名二胡演奏家闵惠芬
  二O一一年六月,历史文化名城徐州,迎来了“第四届中国国际胡琴艺术节”。这个风光旖旎的南国水乡,漾起了涟漪,连东北中俄边境乌苏里江河也泛起了波纹 ,一个草根族人物,携琴登程,风尘仆仆,迎着欢乐的《光明行》乐曲,来到徐州名胜景点云龙湖公园。紫薇花树,以她雍容素雅的姿态,迎接着这位来自祖国末梢神经之地的客人。他说,在这里经历了一个“巅峰时刻”,应邀登上了名家荟萃的二胡舞台,演奏巅峰级的《二泉映月》,著名二胡演奏家,中国音乐学院副院长宋飞,这样为他报幕:“下面将要请出的,是一位特殊二胡演奏家——焉润唐。焉先生,28岁时,在一次中苏边境冲突中,被万恶的子弹夺去了两根手指-------”这岂不是“巅”;台下坐的,都是著名二胡演奏家、理论家、教育家,许多人是登过维也纳金色大厅的,些微差池,休想瞒过他们的艺术神经;看台上,落满观众,大都是欣赏内行。他在给朋友的信中说;“我坐稳身子,端起弓子,闭上眼睛,看见阿炳向我走来------豁出去了------我屏住气,拉响了叹息的第一长弓”。曲罢曾叫善才服。他下了台,收获了一头汗水,一片掌声,他情不自禁地叫了声“我的妈------”,这岂不是“峰”。
  这人姓焉,叫润唐,东北边境乌苏里大湿地出生,吃着界江乌苏里鱼长大,当过农民,林业工人,园艺技术员。在机关提前退休后,五十多岁才和二胡名家闵惠芬大师结识。他还有一个刻骨铭心的“巅峰日子”——一九七八年五月九日。这一天,乌苏里边境的苏军纵深进犯,遭遇中,枪林弹雨……那是他刻骨铭心的伤痛。
  两根手指拉二胡,能有今天,五十六岁的老焉感激他的本地启蒙老师,感谢辅导他鼓励他的二胡名家,更感谢恩师闵惠芬。乌苏里江畔的草根族,他是怎么迈进闵大师门槛的?
没人穿针引线,名人不易得见。三顾茅庐算是顺利的。拜佛学禅得先干几年杂活,所以程门立雪的故事,总让人们津津乐道。五十多岁的焉润堂结识闵大师,仅凭手机按键,于是光盘中挑错,手机指导,再光盘,再手机------然后是奔波谋面,登门拜访,如此授受,轻而易举,似乎令人不敢相信。二OO六年,老焉的二胡大有长进了,文化部,教育部等四家举办的全国艺术人才选拔赛上,他获了金奖,令辅导他的老师们大喜过望。闵老师在手机中首先说了声“祝贺你!”
  打动闵老师的,是他那不离不弃,钟爱有加的二胡痴情。有人说文艺女神保佑他,老焉会意地笑了。他听说外国有个文艺女神维纳斯,她能保中国人吗?于是他问,中国有没有文艺神。如果硬要在中国找一位懂音乐的文艺之神,沾边的当属孔子,他力推周礼中的六艺,其中一艺就是乐教,开创了育人少不了音乐教育的先河。人性,是应塑造成温良恭俭让的,到今天也未见得过时。否则奏乐之外,公交车上抬足齐女士耳畔,唱歌之外,为纠纷指使兄弟们打人致死,将屡见不鲜。而闵大师传艺授徒,如果只停留在“授业解惑”层面,她那大师的成色也不足为奇,和民间工匠师傅,作坊主人,没什么不同,我们还得拭目以待。焉润唐拜师求艺,如果为艺而艺艺而已,也不过是技高一筹的琴匠而已,不值得过分看重。我们尚需以观后效。
  话,还得说回那“巅峰日子”——一九七八年五月九日。为掩护队友,连民兵也没资格当的焉润堂,因伤住进了县医院。沈阳军区副司令员到病房探视,亲切地称他“小焉”,说他是保卫祖国边境的英雄,本来笑迎首长的脸突然愣了神,“祖国”、“英雄”,他能顶得起这两个神圣名词儿吗?他的头上可从都来是“黑五类子弟”,“连带监管对象”。小焉看着副司令,不置可否地沉默着,是迷惑还是受宠若惊?副司令拉着他的手;“你表现得沉着冷静,说理斗争有力有节,指挥得当,是个好样的”。小焉象听神话似的迷惑。临走的时候,副司令说;“你对组织什么要求也没有,这样吧,给你办个残废证吧”,小焉沉思,摇头,两眼映出泪光,病房里一片寂静。突然,他急切而沉痛地说;“首长------我就想拉二胡------”,这回副司令一愣,然后会心地笑了;“好,有志青年!”

国家一级演员、著名二胡演奏家闵惠芬在台上演奏
  有志青年焉润唐,少年时停课闹革命中毕的业,回到家乡桦树村生产大队。农活之余,学吹笛子。祖上没有遗传,他的艺术感觉只能是老天给的,一听到广播里放音乐,桌上停下筷子,路上停下脚步。天赋就是天赋,乐曲只要听两遍,就能背下了。不知从哪弄了个破笛子,吱吱啦啦,不分昼夜地吹起来,成了本村及公社有名气的文艺爱好者。大队支书听他吹《我是一个兵》,激情满怀,说;“这小子是块料,凭他打小偷瓜盗桃那孙猴子心机,将来能出息把好手”。偷瓜盗桃的逸事,是孩提时的趣闻,父亲是庄家“细把式”——侍弄果蔬的高手。在房前屋后种了瓜果,小堂子馋哪,又怕父亲发现瓜少了,想的招是趴地上啃,瓜不下秧,然后翻转瓜身,父亲摘瓜时发现有洞,一看,是人咬的,笑了:“他妈的,混小子,别人干不出来。”儿孙孝敬给爷爷奶奶的罐头,一瓶一瓶都没了汤汁,一看,铁盖上有钉子眼儿。爷爷笑了;“他妈的,混小子,别人干不出来。”老支书很欣赏,说;“人,只要有了不见真经不回头,不到黄河不死心的劲头,哪有干不成的事。” 这股劲头,始终在老焉身上蹿荡着,他废寝忘食地迷着音乐,音乐也知恩必报地救了他两次。一次是扭转了他的命运,一次是让他逢凶化吉。两次逆转,使他对音乐有了属于他自己的感性认识。
  中学时代。摧枯拉朽的文化大革命轰轰烈烈,小唐子在县中学就读初一。红袖标,黄军装,宽皮带;《我是一个兵》、《打靶归来一路歌》,他在学校“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舞台上大显身手,无限风光。突然一天,队长对他怒气冲冲:“你是富农子弟?”小堂子顿时耷拉下脑袋。造反派大会宣布(红卫兵,宣传队)双开令。小堂子摘下袖标,放下笛子,掉下了眼泪。殃及池鱼的是他“细把式”父亲,本是中农,为弄几个零花钱,在房前屋后种果树,育菜苗,“社教”工作队发现了“阶级斗争新动向”,改中农为“漏划富农”,被监督改造。风光旖旎的中学生焉润堂,秋风扫落叶似的被“漏划”牵进了阴沟里。
  然而,博爱宽容的音乐之神,向他伸出了救援之手。
  乌苏里湿地西北,横亘着完达山脉,山里有一个采伐红松、实力雄厚的东方红林业局,文化革命向毛主席献忠心,在大山里成立“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到县城唯一的人才中心——虎林中学求援。红色造反派乐不得纯洁校园,他竟因祸得福。红袖标,黄军装,宽皮带------《我是一个兵》、《打靶归来一路歌》,场场掌声雷动,处处笑脸相迎。每到一个林班,职工、家属、二三十里外的村屯,蜂拥而至,席地而坐,演出后尽情招待。若干年后,老焉回忆说,那真是神仙都不换的日子。深山里的人,为什么那么喜欢文艺,到底文艺有神力,还是人着了魔?你会吹吹笛子,拉拉胡琴,他们就高看你一眼,音乐能圆化人缘啊!原因是你能让他们乐呵起来。尽管老焉的感悟难免功利化,但他毕竟涉猎到音乐的重大题旨——作用于人心和民生。这是艺人,特别是民间艺术爱好者,难能可贵的思索。老焉对他的音乐活动初步认识是“乐呵”。
  乐呵,还让他免去了一顿“胖揍”(东北方言,暴打),事情的起因还是“细把式”殃及池鱼。
  乌苏里是一条温情的江,从不兴风作浪,而上世纪六十年代,两岸的人却波浪滔天,战争一触即发,黑五类得迁往内地,以免投修帮修。为照料年迈的父母,小焉夫妻随从内迁。所到地,群众阶级斗争弦绷得如刀似剑。一次,有人拎了两棵削断的果树苗,一口咬定是“细把式”搞的破坏,一片打倒声。“细把式”一头雾水。会场上,一个人站起来,指着小焉说;“他儿子不喊口号,连他一起斗!”小焉噌地站起来:“你他妈是个什么东西,你是怎么从朝鲜战场回来的?”那人一屁股坐下,他在战场上做了逃兵,被连长一枪打残了腿,现在还瘸。批斗会主持人民兵连长趁机大喊;“散会,小焉到大队部去!”大队部里,民兵副连长,温州下乡青年心平气和地说;“写个检查吧,我说——你写,交上来算了。”回家路上,民兵连长问小焉:“我吓坏了,往常这种事,温州青年一拥而上,一顿胖揍,今个怎么没一个人上?”小焉笑了:“他们是我的徒弟。”这回是连长一头雾水了。
  徒弟之说,缘于音乐。小焉是温州青年宿舍常客,农闲时他们请他教笛子、口琴、二胡,他们崇拜他能拉会吹。若干年后,老焉回忆说;“真怪,吹吹笛子,拉拉二胡,乐呵而已,真的能把野蛮变成善良?怪不得外国有音乐之神------真有神力啊。他不知道,炎黄子孙血液里的中国文化之神,保祐了他。我们不得不承认,小焉不是从理论上,而是从实际中感受到,音乐,对民族精神民族感情,那隐而不显的塑化功能。这个功能,被他定义为“圆化人缘”。的确,他因为擅长音乐而有了人缘,免了一次皮肉之苦。这个感悟,比乐呵而已,升华了一个层次。此后,他钟爱音乐,不再是“乐呵”和“圆化”而已,而是要把二胡拉出个超“乐呵”越“圆化”的水平来,这个水平到底是什么,他也雾里看花,然而很执着。可是人间的“命运 ”常常和愿望南辕北辙。
  按弦的手,失去了无名指和小指,要想拉出个完美调调来,难上加难。边境冲突后,他辗转了几个单位,一九八六年,调到县林业局当农副股股长,指导栽黑豆果,办养鸡场,建饮料厂,盖温室,栽葡萄,种人参,开煤矿,垦荒地-----闪电一般。但无论到哪,他都带着二胡。二胡,却深深折磨着他。一九九四年,他提前退休了。多半原因是为了二胡。多年来,每当操起二胡,端起弓子,悲伤便象波涛似地从心底泛起,袭遍全身,只好放下。再操起,大山里林班工人欢呼声震耳欲聋,“再来一个,再来一个!”这声音扎心地庝。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时光了,泪水不自觉地流淌着。有时他强迫自己------拉------拉------可是一用到那两个手指,便扑了空,“这空闪是最难受的!”他为此怨过天地,也骂过;“妈的,完了?该死了-----?”后来干脆骂“该死的老毛子------”。但一听到广播里二胡声,他兴奋,激动,两眼放光,操起二胡,一片黑暗,几次把琴摔到床上。就这样一年又一年,一次又一次地拿起,放下,竟然拉出个调来了,虽然磕磕绊绊。提前退休后,他加大了练习力度。本地,他的二胡启蒙老师于景洋,给了他很大鼓励,送他曲谱资料,他闻到乌苏里开江时的清爽气息,看到江柳上长出了小“毛毛狗”。终于,他能完整地拉出一首曲子了。景洋老师乐不可支,电话里把他介绍给沈阳音乐学院果俊明教授。

二胡演奏家焉润唐在台上演
  二OO二年,果教授请他俩去大连参加“二胡之友联谊会”,请他为“二胡之友”的会员们拉了首曲子,一片赞扬声,大连电视台还采访了他。果老师多次给他吃小灶,鼓励他“有天赋,坚持拉下去。”他被充了电,提了神,打了气。他听到乌苏里江上百灵鸟婉转的歌声,看到木耳营草甸子里一片含苞待放的花蕾------ 。
  二OO五年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得到了仰慕已久的大师闵惠芬通讯地址。冒昧地寄去一张自己练琴的光盘,祈求指教。然后盼星星盼月亮,十天,半月,两个月,骑自行车叩拜也跑三个来回了,他想,看来人家------他大失所望。
  那是一九七六年冬天,中国文艺新春初孕的时候,市县文艺在牡丹江市汇演,他是虎林演出队里的笛子演奏员。会间,看了一部纪录片《百花争艳》,闵惠芬的二胡独奏《江河水》,绕梁三日,使他沉浸在仙韵神境里不能自拔,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美的声音了!他毅然抛弃笛子,操起二胡。从此,《江河水》和闵惠芬,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中。两个月过去了,他崇拜的大师没有搭理他,叹息之后,渐渐忘了这件事。九月的一天,他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您是焉润堂先生吗?我是闵惠芬啊,我刚从国外回来,看了你的光盘,我很受感动啊,你身边有笔吗,有几个毛病你记下来,按我说的改过来,还可再录光盘寄给我。”石破天惊,焉润堂热血沸腾,拿笔的手总是不听使唤。就这样,看光盘,手机指导,再光盘,再指导;手机一打,少则四十分钟,多则一个多小时。就这样,纠正运弓,揉弦,训练音准,理解曲目,把握情绪,一点一点,一步一步-----。最让他感动的是,老师经常主动给他来电话,询问练琴情况,还来短信:“练琴时心情不能太沉重,要学会长时间专心,常录音最有效。”这种电话、短信,有时在候机厅里,有时在车上------。这年中秋节,老师给他发来短信:“润唐,您是我值得骄傲的朋友,您使我人生中再也不认识困难这两个字。祝中秋和国庆节全家快乐。” 这是现代版的三人行必有我师和教学相长的崇高境界。
  二OO六年元旦,老师又发来短信:“润唐贤徒,节日好,全家好!您仍可拍录像寄我,这样比较真实准确。闵”(这是对弟子上次说怕影响老师的时间和健康的回答,也是为新的一年订的基调。)这种师徒授受方式至今仍未中断,算来已有八年了。
  这年八月,焉润唐参加了文化部等四家举办的全国“艺术人才选拔赛”。七月,顺利通过省级预赛,进入八月北京的决赛。闵老在上海为他担着心,预赛时两次打手机询问赛况。入选了,她松了一口气,又对他练琴揉弦存在的毛病,一一指点出来,并告诉他如何改正。决赛拿了个金奖。闵老听后说:“要荣辱不惊。”又说;“要注意你的揉弦”。真正如释重负的,是焉润唐,他说:“要是拉不出个名堂,如何面对江东父老:启蒙老师于景洋,悉心辅导并给我吃定心丸的老师果俊明,还有给我极大鼓励的宋飞老师(她让自己的学生看他的光碟,学他的毅力)。她嘱咐我要多练五声和七声音阶。更有入门老师闵惠芬。”这一赛,他总算交上一份不负众望的答卷。 
  祸不单行昨日行,福无双降今日降,北京大赛回来不久,闵老师来了电话,说她刚从台湾回来,马上要来哈尔滨,为上海乐器厂代言之旅,邀弟子晤面。焉润唐喜出望外,如期赶到哈市海燕大酒店,心跳得比敲门声还响,门开了,德高望重的闵老一言未发,恭恭敬敬地先给弟子鞠了一躬,随即握手;“焉先生您好,我们终于见面了。”焉润唐惊得手足无措,话都不会说了。老师打量着弟子,十分不解地问;“怎么,你到我这没带琴?”“我怕------您忙------您身体------影响------”老焉语无伦次。老师把手一挥;“嗐!”转身拿起手机,借了一把琴。琴未到,老师讲起了阿炳父子颠沛流离在破庙的故事,故事未完,琴来了——聪明人也有糊涂的时候,老师的故事,他只当是填补等琴的时间,好久以后,才领悟了老师的用意——老焉拉了一段《闲居吟》,毛病主要在揉弦,纠正了几次,都未过关,于是老师绕到他身后,一手给他拉弓子,另一手指导他揉弦动作,三番五次,终于掌握了要领。接着,老师拿起笔,俯身茶几,写了一份揉弦练习曲,嘱咐道;“回去练,每个音符都要揉到。”------他们就是这样见的面,紧张的弓弦终于松弛下来了,师生不约而同擦着满颊的汗水。老师打开皮包,拿出名贵的台湾高山茶和名烟,说是“一点见面礼”,又拿出两张光盘,“这是我录制的唱片,送给你”,郑重地签上了名字。老焉哽咽了半天,说了句;“我一定好好拉琴。”

二胡演奏家焉润唐(左)与老师国家一级演员、著名二胡演奏家闵惠芬(右)等合影留念。
  祸不单行昨日行,福无三降今日降。分手没几天,又接到老师电话,说她要随同全国政协到黑龙江视察,给他带来了她编写的二胡教材,(老师知道弟子正带着学生,重视民乐普及的她大力支持这件事,)还有教学磁带,问他能到哈尔滨来取吗?这次见面是在花园宾馆,已是晚上八点多钟了,随团颠簸了一天的闵老,显得十分疲惫,她多种疾病缠身,多次手术,退休后不能怡养天年,为二胡事业马不停蹄。老焉拿了资料要告辞,让老师多休息。老师说:“即然来了,就得上课。”叫他拉一遍《二泉映月》,刚拉两句被叫停,“阿炳是生在旧社会啊,你可是吃的饱饱的,蛮有力气,他是在饿着肚子的,哪有你那么大的力气------”语气明显严厉,“你要体味他的饥寒苦难,又要拉出他的坚韧刚毅------重来!”重拉之后再次叫停,“吃不饱,无力气,不意味着轻轻拉,要在音韵中透出坚韧。”反复多次总算勉强通过了。老师无力地靠紧沙发,老祖母似的给他说起民间艺人孙文明的故事,然后又示范一遍孙文明的《流波曲》,叫他回去把这支曲子练好。这次面授后,老焉才明白,为什么老师两次给她讲故事,醉翁之意不在酒,在对曲子意境的理解以至情绪的把握,以便获得身临其境的感觉,这是演奏必须融会贯通的。为此,分手后不久,闵大师又为他拉好这支曲子,写了短信:“《奏二泉映月有悟》苦韵悲冷月,寒冬裹残雪。指颤心凄楚,魂飞影孤寂。骨枯神傲倔,身卑气难抑。目暗清泉洗,崎岖向天阙。”上次面授所得,让老焉得以顺利地领会了“指颤心凄楚”,无凄楚的心境,指再颤也颤不出凄苦韵味来;还有枯骨的傲倔,不理会阿炳的身世心境,是奏不出傲骨情韵的。老师的一番苦心,实在没有白费。
  二OO七年中秋又到了,焉润唐给老师写了一首诗,老师回了一首“彩云淡月追,白露金风回。曲绘清秋韵,诗吟静夜辉。”老焉给朋友写了一封信,对老师的这首诗做如下理解;“不难看出老师的音乐底蕴和诗的意韵相辅相成,难怪她双弦能传神。”士别三日,我们不得不刮目相看。至此,老师的显像教学,不用说,收到了显著效果。而她的隐形教学,也开始含苞育蕾了。历来,艺术的授受传承,讲究“授业解惑”,为的是“术业专工”,以看得见,摸得着,拿得起,做得出的显象形式体现。而传“道”,常以隐形形式存在。这个“道”,在武术和艺术里是“魂”,是“理”,是“德”,总之,是精神层面,理念层面,文化层面的追求。这个高层次境界的实现,要求传授和收受双方,必须提升个体的文化底蕴,否则,只是一个一技之长的匠人而已。老焉说过,小泽征尔长跪泣听《二泉映月》,且不论曲调本身,单看演奏者,他演绎出的不仅仅是拍节准确的乐曲,还应该是民族感情,民族精神,民族文化。而演奏者,必须理解或具备这情感,这精神,这文化。对欣赏者来说,不具备,不理解这情感,这精神,这文化,他也就是一个过耳烟云的听客,算不上一个有品位的欣赏者。小泽征尔跪泣的哪里是音乐,分明是中华民族丰富的感情,柔韧的精神,博大精深的文化。没有民族情感,精神,文化,洋为中用的小提琴协奏曲《梁祝》就不会诞生,更不会走向世界。
  老焉,在名师的引导下,手中的二胡,正朝文化品位方向蹒跚着。二O一一年正月初八,闵大师给他发了个拜年短信;“春风又绿江南岸,北国冰消阳春还。宫商角徵齐鸣奏,鼓瑟琴箫共庆欢。”老焉对朋友说;“闵大师这首诗写得大气,胸怀开阔光明。和“彩云淡月追”那首结合起来看,老焉对诗的理解,文化韵味很浓。它的文化步履走得还算坚实,从来没有的现象是学起了古诗,而且正经把摆地写出了几首,给老师,给朋友,他的民歌体自由诗,写得相当不错,家乡的文艺小报给他登过。写诗,品文化,在他,还处在“幽芳渐沾衣襟满”阶段,沾了衣襟,也难能可贵了,他毕竟是停课闹革命时代的学历啊。但只要如此走下去,“梦里诗成韵也娇”的二胡效果,将成渐强趋势。他确信这条路,攀爬这条路。
  终于有了这一天,他能到恩师家拜访了。二OO八年十一月,焉润唐到广州看女儿。“顺路到上海看您和刘老师。”手机里这话说得非常得体,让闵大师的丈夫刘老师运足了热情招待他。“你来,什么也不要买,一分钱也别花。”闵老师嘱咐。听话的他果然照办,空手进门。“满桌子菜,大多是刘老师的厨艺,闵老师也亲自下厨房帮忙,怕东北人吃不饱。”老焉回忆说。饭后,闵老师向他宣示了日程:上课——听音乐会——拜访江南丝竹演奏班子——每次练曲前要先练十到十五分钟的音阶(伏身写出音阶练习曲。)
  “十到十五分钟“触动了老焉那根刻骨铭心的神经。苏军翻译掂了掂手中的短枪说;“十到十五分钟,赶不到江边,全部就地------”“一九七八年五月九日早上六点多钟,”老焉不知向采访的人讲了多少遍。 “我们三十多人,去江边的木耳营上工,我是技术员。丛林里传来了枪声,以为是打猎的,常事儿。突然,草甸子里两个戴钢盔的老毛子兵向我们树林走来,我们商量一下,三十比二,两路包抄,抓活的。我领这路刚要出树林,枪声大作,子弹铺天盖地,我大喊卧倒,头上的树枝哗哗往下掉,子弹象刀切一样。我身边不远处一个女职工惊叫着,衣袖上露出了棉花,中弹了,吓蒙了的她站起来想跑,我刚起身向她冲去,子弹打中了左手。老毛子端着枪冲进了树林,一大群,把我们围在中间,我们被捕了。我看见一个年龄大的,象军官一样的老毛子向我们走来,我朝他喊:‘这是中国领土,你们滚回去!’,他叫来一个毛子士兵,拿出急救包要给我包扎伤手,我拒绝了,让工友用手绢包了包。毛子兵把我们朝江边赶,我们不走,坐在地上,他们逐个把我们拎起来。那个翻译叫着:‘告诉你们,十到十五分钟,走不到江边就地处决------’他挥舞着手中的枪。他们用枪托打,用枪管戳。‘你们这是违反国际法,是侵略!’我朝那个翻译喊!没办法,我们被逼到了江边。江面上苏军炮艇连战舰。我继续对那翻译提抗议,他和另一个当官的说了几句,转身告诉我们可以走了,叫我留下。我朝大家喊,‘你们快离开,别聚堆,分散开往回跑,别让他们串了糖葫芦’。 工友们都跑进了树林,我趁苏军不注意,一头扎进旁边的水沟里,在苇丛的掩护下,平安地离开了江边。”
  后边的故事,老焉很少说。他用的大斧和血衣被省博物馆收藏,《解放军画报》刊登了他的大照片,八一电影制片厂拍摄了《战地黄花》纪录片,老焉的形象出现在银幕上,说是自卫反击战中的民兵英雄,其实他是黑五类子弟,哪有资格当民兵啊。

国家一级演员、著名二胡演奏家闵惠芬
  终于要告别闵老师一家了。闵老师带他去商场。给他买了许多路上吃的和上海牌香烟,给他夫人一条很上档次的帔肩,给他小孙子一些国外带回的高级糖果和贵重礼品盒包装的双黄咸鸭蛋。更珍贵的是,赠给老焉两盒她母子最新合作录制的唱盘。闵老师亲手忙活帮着装包,生怕落下什么,象打点远行的孩子。“我感到惭愧,没亲没故,不收一分钱的学费,没吃上我一分钱的东西------,如此礼遇,真叫人难以报答。”老焉后来对人说。从此,孩子般被关照的心情,在他心中萦绕不去。这种关照,早已体现在中国徐州第四届国际胡琴艺术节上,闵老师那时正从南京往北京赶,候机时手机嘱咐;“你到了徐州,言谈举止要注意,别象平时那么随便,要不卑不亢,虚心向老艺术家们学习,”让人觉得特别亲切。“不卑不亢”给他的印象特别深,“这属于如何做人啊”。老焉后来对朋友说。候机前,闵老还专程去南京歌舞剧院,请扬琴演奏家奚文老师为焉润堂伴奏。担心奚老师对曲子不熟悉,带着琴和伴奏谱,替老焉与奚文老师走合两遍《二泉映月》,然后才赶往北京。老焉十分感慨,“恩师,总是把我的事情,都提前打算好了。为人做事,特别是为别人,如此诚心,高人哪!也许我是她的学生,那么,她为边远地区贫困孩子们送琴,送教学资料,大把捐款,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她衷爱的二胡事业!”。
为了中国民族音乐,为了民族文化,她老人家奔波到两鬓斑白,夕阳辉映。
  一次,乌苏里江畔的文艺人聚会,餐桌设在江边。老焉看着江,这曾经枪林弹雨,令他血洒岸边,刻骨铭心的江,此时,娴静秀气,舒缓悠然地流淌着;沙鸥飞翔,紫燕鸣叫,红柳拂水,绿柳映云,一片清纯自然美。老焉想起夜色中的黄浦江,商船往来,游艇穿梭,灯火辉煌,底气十足,那是丰饶的繁华美。自然也好,繁华也罢,滋润它们的,只有一个力量,那就是上善之水。他不由得想起了恩师闵惠芬,她的民乐痴情,很象这流淌不息的水。席间,朋友问他向大师学琴的体会,他说;“是拉二胡,也不是拉二胡。拉二胡,她教你要领和方法,差一点也不行,收获特别大。也不是拉二胡,是拉做人,拉人生,拉文化------”老焉饱含道家韵味的表述,让大家沉默了。是的,从“乐呵乐呵”到“圆化人缘”到“拉人生拉文化”,老焉实实在在地提高了他的二胡文化档次,他说;“我微不足道,已进暮年,我的希望在我的学生身上,尽我所能,让他们成才,我才对得住民族音乐,对得起闵老师、果老师、宋飞老师。”他很忙,带学生外,青年婚礼,老人寿庆,“百岁”贺喜,农民自演,开业助兴,朋友娱乐------有求必应。二胡,要融入百姓中;音乐,是老百姓的。这是闵老师潜移默化,闵大师的隐形教学。
作家刘悦春
  作者简介:

  刘悦春:虎林市作家协会会员,诗人、作家。已出版《荒诞茶点》《大荒文萃》《裙子底边巷》等多部书籍。曾经组建了虎林乌苏里江文学社,30年来,培养了虎林文化领域的许多领军人物。组建虎林市诗词联学会并担任第一任主席。



TAG: 残疾人 德艺双馨 刘悦春 师生 二弦 闵惠芬 启蒙老师 齐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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