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松河村流松河大队有个马老六,是个有名的种烟把头,他指导栽培的黄烟叶,格外好抽。最近,他摊上事了,可能是阶级斗争问他。
流松河流经完达山腹地,重山叠嶂,山脉东侧,是浩瀚的乌苏里江,江东,是苏联修正主义。
完达山深山老林里,自古就是种植罂粟和黄烟的风水宝地。
流松河村的烟叶,由县烟草公司收购,年净收入,占了全大队全年利润一大半,社员都说马老六,顶了流松河半边天。
马老六专种“蛤蟆头”。这烟,品种珍稀,好抽不好种,对水肥非常挑剔,而且,收割——晾晒——放露——闷捂,都和别的烟不大一样。这套技术,马老六烂熟于心。他被县劳模会授予“烟草状员”称号。村村都种“蛤蟆头”,哪的“蛤蟆头”也比不上流松河的“蛤蟆头”,连省烟草专家都称赞:咱省“蛤蟆头”就数马老六种得绝。因此,他得了个绰号“蛤蟆头”。
现在,七十奔八的马老六,退休养老了。庄稼人,哪有纯牌养老一说,他一生唯有一个儿子,孙子孙女都还小,他不能和他们抢饭碗,总得自己弄口饭吃安心。
最近公社派来“铲除资本主义萌芽”工作组,马老六被盯上了,老支书找到他,叹了口气,烟袋锅抽得嗞嗞响:
“这烟不让种了,哎……”他愁眉苦脸:“老六啊,明晚开群众大会,揭批资本主义萌芽,你心里好好核计核计,看看怎么说好,早点儿把事圆过去。”
群众大会上,马老六面向群众,站在主席台上。老支书宣布开会,对马老六说:“老六啊,你当着群众认个错吧,检讨检讨,就完事了。”
“不行!”公社工作组成员说:“资本主义萌芽,是资本主义进攻社会主义,妄图推翻无产阶级专政的新动向,是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必须严肃对待!”
马老六打了个冷战,僵硬了。
“你必须彻底交待,”工作组成员说:“你是怎么大搞资本主义萌芽的,有谁指使你,你们要达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说!”
马老六浑身颤抖。
老支书出来圆场,对大家说:
“有人可能不知道,老六在北面石砬子山后坡,刨了一块小开荒,种了一片’蛤蟆头’这……这,这就不对了,这就,就是,资……资……就是犯错误了。”老支书很爱抽马老六的“蛤蟆头”,抽没了,就去老六家拿一把(一小捆)。
“不是错误,是罪行!他必须彻底坦白。”工作组说。
马老六抖得汗水直流。
“好,可以让他先冷静冷静,思考思考,一会儿再交待。你——”工作组成员转向另一人:“你坦白交待,你是怎么给土匪头子当阔太太的,干了哪些坏事,又怎么逃脱人民惩罚的?说!”
这个人,大高个,站在马老六身边,腰板笔直,灰白的头发一缕一缕的,披肩遮颈,颧骨凸出,满脸皱纹,脑门上,眼角旁,颧骨下,一点一点又一点,全是苞米粒大小的褐色疤痕;两眼直楞楞地瞪着,一眨不眨,像个木乃伊。她姓高,人称“高大娘们”,生来没有名字,户籍登记也是“高大娘们”。
她鳏寡孤独,也不参家生产队劳动,不和任何人来往,不和任何人说话,大家只是看见她常扛着鱼杆,或是背着背篓,下河,上山,年年如此。年轻人都说她是游魂。
她直挺挺站在台上,面如铁板,一言不发。
全场鸦雀无声。
老支书出来救场:
“高大娘们,是咱流松河土生土长的人,小时候,我两家是邻居。满洲国,她八岁那年,父母双亡,无依无靠,被‘红房子’收留了,有人说她当了娼妓,也可能,也不可能,没有可靠证据,不好乱定罪名。”他这话,显然不是说给社员听的。
老支书装了一锅烟,点着,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有一点,我可以证明,烟把头吴大彪横行霸道,命案在身。有一次,趁挑水,我和小高丫头在井沿碰了面——我们吃一口井的水——我对她说:丫头啊,你留留心,吴大彪再来逛窑子时,你把扫地笤帚立在门外边。果然,有一次,笤帚立在了外门边,我告诉了护民队队长,吴大彪被护民队活捉,送进了局子里。”他这话,显然不只说给社员听。
台下响起掌声。
“后来,”老支书吧嗒了两口烟:“后来,小高丫头不见了,突然从‘红房子’失踪了,谁也不知道她去哪了。解放后,突然回来了,我看见她时,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老气横秋了,满脸是疤,和她说话,她木头疙瘩似的,一声不吭,不知去过哪里,也不知从哪里来。有人说,她进山给土匪头子当了阔太太,那也只是猜测,也许是,也许不是,没有证据,不好乱定罪名。”他这话,是说给所有在场人的。
老支书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两磕,又装上一锅烟。
他说的“红房子”“烟把头”“土匪头子”都是伪满时期的事。那时,流松河一带,是伪满皇家的大烟(罂粟)种植地,生产的鸦片叫“官烟”。深山老林里到处都是大烟地。大烟土太值钱了,因此,偷种私贩的人,数不胜数。为了防备土匪抢烟,偷种者给烟把头交保护费,烟把头有一伙枪手,因此横行霸道,欺男霸女。
山里种烟的“跑腿子”多了,时常到流松河村里下饭馆,逛窑子。窑子房一水红窗帘,因此被叫作“红房子”。
会场静了片刻,工作组把目标转向马老六:
“马老六,你交待,你大搞资本主义萌芽,和谁预谋了?”
这可是今天的重头戏。
马老六已经不再抖动了,而且有了点底气,他的底气,是从老支书那来的:
“种两颗蛤蟆头,还预谋什么,我一辈子就这么点儿本事,不过是要换点钱,吃口饭,不给儿子添负担。”
“敢说没有预谋?今年春天一个上午,你和高大娘们在山里,面对面,说了些什么?交待!”
“那是她在救我,一只狗熊,从后面叨了我的腿,”撸起左裤腿,露出小腿上一块伤疤:“你们看,就这里。恰好高老妹路过,她甩出一支飞镖,正中狗熊后背,狗熊嚎叫着跑了,高老妹从背篓里拿出硬伤药,给我包扎了伤口。这一辈子,我俩才头一回唠了几句嗑儿,我说谢谢她,她说不用谢。难不成,这就是预谋?”
“就几句?不可能,如实交待!”
“我问他,大妹子,你在红房子时脸上没有疤呀,怎么落了疤了呢?她哭了……她哭得昏天黑地,一句话不说。
“其实,她不说,我也知道。她在红房子时年龄小,是‘粗手’,就是干杂活的,打扫房间,挑水烧茶,给‘嫩手’(妓女)洗衣服。有一天傍黑挑水,被黑鹰岭土匪头子‘关大头’的匪兵绑架去了,她脸上的疤,就是关大头喝醉了酒,拿手下丫头作乐,用烟头烫的,关大头最爱听女人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既然她没说,你怎么知道的?”工作组问。
“关大头的匪兵人手少,时常下山抓壮汉,我是和高老妹一块被绑上山的。呆了半年,学打枪,学飞镖,山上的事,我知道一些。我山路熟,找机会逃回来了。
“家里不敢呆,这时候日本鬼子占领了完达山,我投奔了游击队,在山里给游击队种‘蛤蟆头’,筹军饷。”
揭批新兴资本主义萌芽群众大会,不了了之。
马老六的石砬子“蛤蟆头”,被工作组下令捣毁了,马老六看着折腰断叶的烟地,流下了眼泪,他这辈子最大的乐趣,就是摆弄“蛤蟆头”,不让他摆弄“蛤蟆头”,就像掉了魂儿,何况他还指望“蛤蟆头”吃饭。他把折腰断叶的烟棵,重新栽好,挑来溪水,希望它们能缓兴过来。
没想到,工作组发现了,说他和革命运动对着干,说他是向无产阶级专政示威,说他资本主义萌芽顽固不化,给他戴上“新兴富农分子”的帽子,接受贫下中农专政,每天到队部汇报思想动向。
没几天,马老六不见了,没几天,高大娘们也不见了,一连十几天,家里家外,山里山外,犄角旮旯,找不见两人踪影。老支书对天长叹一声又一声。工作组下令,全体社员停止生产,进山拉大网找人,不能叫反动分子逃蹿,更不能让他们偷度国境线投靠苏修。
第三天,在石砬子后坡,找到一只死熊,背上插着一只飞镖,镖尾红绸布红得耀眼。
作者简介

刘悦春老师
黑龙江省虎林市乡土作者。发表过小说、童话、诗歌、散文、文艺论文、格律诗、歌词。诗歌获过全国民间文艺“颐和园杯”一等奖,相声和歌词获过黑龙江文联赛事创作二等奖
